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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黎思

    

蘇黎思



    齊幽染將蘇黎思帶到一處位於營地角落、相對安靜的營帳。帳內陳設簡單,卻收拾得井井有條。他為她倒了一杯溫水,便自顧自地在帳中的一角坐下,那裡放著一張古琴。他沒有多言,只是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琴弦,一串清越的音符便流瀉而出,瞬間衝淡了營帳內尷尬的氣氛。

    蘇黎思端著水杯,小口地喝著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齊幽染身上。她聽著外面傳來士兵們cao練的吆喝聲和兵刃碰撞的聲響,再對比眼前這個安靝撫琴的人,一種強烈的違和感油然而生。雖然對方一身素雅長袍,容貌清麗,髮絲如雲,無論怎麼看都是個風姿綽約的女人,但她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告訴她,眼前之人,是個男人。

    這種感覺很奇怪,沒有來由,卻無比清晰。或許是他雖容貌秀美,但眉宇間沒有女子的柔媚,反而透著一種沉靜堅毅的氣質;又或是他方才拉住自己時,那隻手掌的觸感雖溫卻帶著薄繭,不像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。蘇黎思看著他專注撫琴的側臉,心裡的疑惑越發深了。

    「齊醫官。」她終究是沒忍住,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。「妳……一直都是女子身嗎?」她的問題直接而大膽,帶著明顯的探究意味。琴音驟然一停,齊幽染抬起眼,目光平靜地看向她,眼神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卻又快得讓人抓不住。他沒有承認也沒否認,只是輕聲說:「蘇小姐想聽的戰況,妳想從哪裡聽起?」他巧妙地轉移了話題,又把主動權拋了回去。

    齊幽染的轉移話題非但沒能打消蘇黎思的好奇心,反而像是一把火,徹底點燃了她心中的疑惑。她放下水杯,身體微微前傾,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探究光芒,彷彿一隻發現了有趣獵物的貓兒。她不顧齊幽染已經轉開的話題,執著地追問著自己最想知道的答案。

    「齊醫官,妳為什麼要避開我的問題?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嬌憨的固執,「難道身為女子,回答自己是不是女子,也很困難嗎?」她的目光在齊幽染清秀的臉龐和那雙骨節分明、適合撫琴也適合握刀的手上來回遊移,試圖從對方身上找到更多證明自己猜測的線索。

    面對她步步緊逼的問題,齊幽染只是淡淡一笑,那笑容裡沒有太多情緒,卻像是一層薄紗,讓人看不真切他的心思。他重新將手指放回琴弦上,隨意地撥了兩下,琴聲叮咚,像是戲謔的低語。

    「蘇小姐的心思,似乎不在戰況上。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平靜如水,「有些事,知道了反而沒有好處。好奇心太重,在這軍營裡,不是什麼好事。」他的話語溫和,卻隱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警告,既像是在關心,又像是在提醒她不要越界。

    這話讓蘇黎思微微一怔,她從齊幽染的話裡聽出了別的意味。她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,只是靠在椅背上,雙手抱胸,用一種全新的、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這個神秘的女人,或者說,男人。營帳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,空氣中彌漫著一場無聲的較量。

    齊幽染的輕描淡寫彷彿一根刺,戳中了蘇黎思身為尚書千金的驕傲。她深吸一口氣,挺直了背脊,下巴抬得更高了,那雙漂亮的鳳眼裡滿是刻意的傲慢。她不再試圖用言語探測,而是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,要確立自己的身份和地位,要眼前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「女子」明白誰才是主。

    「我不管你是誰,也不管你這軍營裡的規矩是怎樣的。」蘇黎思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,「但我是吏部尚書的千金,是皇上親自指給少將軍的未婚妻。茶涼了,再給我倒一杯。」她伸出手,將面前的空杯子朝齊幽染的方向推了推,動作裡滿是理所當然的指使。

    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齊幽染撫琴的手指停在了琴弦上,他緩緩抬起頭,那雙始終平靜如古井的眸子裡,第一次泛起了明顯的波瀾。那不是憤怒,也不是懼怕,而是一種近乎冷靜的審視,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童在無理取鬧。

    他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,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,目光沉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。蘇黎思被他看得有些心慌,但她強撐著面子,不願在剛剛的挑釁後示弱。兩人對視著,一個居高臨下,一個平靜無波,無形的氣場在小小的營帳內激烈碰撞,比外面金鐵交鳴的訓練場還要緊張。

    蘇黎思被那沉靜的目光看得有些後悔,但話已出口,千金小姐的驕傲不容她收回。她清了清喉嚨,再次催促,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和色厲內荏的強勢,試圖用音量掩飾自己的心虛。她重複了一遍要求,下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了,以為這樣就能讓對方妥協。

    然而,面對她的催促,齊幽染卻忽然笑了。那不是溫和的淺笑,而是一抹極淡、帶著幾分玩味與涼薄的笑意,在他秀美的臉上迅速漾開又消失。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,動作間依舊是那種賞心悅目的雅致,彷彿不是要去服從一個命令,而是在進行一場有趣的表演。

    他拿起茶壺,悠閒地提起,然後將滾燙的茶水不疾不徐地注入空杯中。水流從壺嘴傾瀉而下,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這死寂的對峙中顯得格外清晰。他將茶杯注滿,甚至故意多倒了一些,讓溫熱的茶水溢出杯沿,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水漬。

    做完這一切,他才伸出兩根手指,捏著杯緣,將那杯熱氣騰騰的茶輕輕推到蘇黎思面前。他的動作很輕,卻帶著一種無形的諷刺。他全程沒有說一句話,但那雙重新看向她的眼睛裡,明明白白地寫著:妳想要的,給妳了。可接下來,妳又打算怎麼樣呢?

    蘇黎思見他終於服軟,心中一陣得意,她「哼」了一聲,像是贏得了什麼重要的戰役。她端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,為了展現自己的優雅,故意慢條斯理地送到唇邊,想給對方一個好看。然而,或許是茶水太燙,又或是心裡憋著氣,她剛喝一口,就猛地被嗆到,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措手不及,臉漲得通紅,狼狽不堪。

    眼見茶水差點就要噴灑出來,一道身影卻比她自己反應還快。齊幽染不知何時已靠近桌邊,他伸出手,用自己那身乾淨素雅的廣袖衣袖,輕輕拂過她的嘴角,拭去了那點將要滴落的茶水渍。他的動作行雲流水,自然得彷彿演练了千百遍,沒有半分猶豫。

    這突如其來的親近舉動讓蘇黎思的咳嗽都卡在了喉嚨裡。她呆住了,感覺到嘴角那片衣袖傳來的溫柔觸感,以及他身上傳來的、淡淡的藥草清香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,忘了自己剛剛的驕橫,也忘了此刻的狼狽,只是怔怔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齊幽染,看著他那雙深邃得望不到底的眼睛。

    就在蘇黎思還愣在當下,感受著嘴角殘留的溫度與清雅香氣時,齊幽染卻已經自然地收回了手。他那隻剛剛為她拭去茶漬的袖口,此刻沾染了一點濕痕,但他彷彿毫不在意。他朝她微微欠了欠身,那是一個標準而疏離的禮節,恰到好處地將兩人之間剛剛那瞬間的親近感推開,重新築起一道無形的牆。

    「蘇小姐先行休息,若有需要,可隨時吩咐帳外的親兵。」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無波,聽不出任何情緒,彷彿剛剛那個溫柔親近的舉動只是一場幻覺。說完,他便轉過身,沒有再看她一眼,姿態從容地準備離開這間因他而氣氛微妙的營帳。

    這番淡然的姿態,比任何言語都更讓蘇黎思感到挫敗。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優越感,在對方行雲流水的動作和滴水不漏的禮數面前,顯得如此可笑和幼稚。她看著他準備離去的背影,那個背影挺拔而單薄,卻像一座她無法跨越的山,讓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。

    「站住。」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,蘇黎思自己也驚訝於自己的急切。她不想就這樣讓他走,不想讓這場無形的對峙以自己的完敗告終。她必須做些什麼,來挽回自己瀕臨崩塌的驕傲。

    那句「站住」脫口而出的瞬間,蘇黎思幾乎是憑著一股不服輸的衝動行事。她忘了自己千金小姐的身份,也忘了對方可能是身懷秘密的軍醫。她猛地站起身,快步上前,在齊幽染反應過來之前,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往身後那根支撐營帳的粗壯木柱上用力一推。

    齊幽染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,後背結結實实地撞上木柱,發出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他猝不及防,身體一時未能平衡,就被蘇黎思緊緊地壓在了柱子上。她雙手撐在他身側的柱面上,將他完全禁錮在自己與木柱之間。營帳裡的光線本就昏暗,這麼一來,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到極致,彼此的呼吸清晰可聞。

    空氣彷彿在這一刻變得guntang而黏稠。蘇黎思能感覺到對方胸膛的起伏,以及隔著薄薄衣衫傳來的、結實的肌rou觸感,這讓她心頭一跳。齊幽染則是微微眯起了眼,臉上那種溫文爾雅的表情終於徹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、看不透的幽暗。他垂下眼,看著近在咫尺的蘇黎思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
    「蘇小姐,妳這是要強人所難?」他故意調侃的問她。

    那句帶著戲謔的話語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,溫熱的氣息輕輕拂過蘇黎思的耳廓,讓她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。這句調侃像是一把燒得通紅的鐵鉗,精准地夾住了她那點可笑的、脆弱的驕傲。她感覺到自己臉頰的熱度在迅速攀升,這比剛才被他用袖子擦拭嘴角時的窘迫感還要強烈百倍。

    她想要反駁,想用更刻薄的話語還擊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因為他說的是事實。她現在的姿態,無論如何解釋,都脫不了一個「強」字。她的雙手依然撐在柱子上,將他困在方寸之間,這個姿勢看似主動,實則暴露了她內心的慌亂與無措。

    齊幽染的雙手始終閒適地垂在身側,沒有掙扎,也沒有推拒。他只是安靜地承受著她的逼近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映著她漲紅的臉,眼神裡的笑意卻越發濃郁,像一隻狡猾的狐狸,欣賞著落入陷阱的獵物。他甚至微微側過頭,讓彼此的距離更近了幾分,姿態慵懶而危險。

    「在下只是個小小的軍醫,怕是……受不住蘇小姐這樣的厚愛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嘆息,像羽毛一樣輕輕搔刮著蘇黎思早已緊繃的神经。他完全沒有試圖推開她的意思,反而像是在享受這場由她主導的、曖昧而尷尬的對峙。

    那聲帶著嘲弄的嘆息徹底擊潰了蘇黎思最後的心理防線。她像是被燙到一樣,猛地收回撐在柱子上的雙手,踉蹌地連退了好幾步,直到後背撞上桌沿才停下。營帳裡的空氣似乎都因為她的後退而重新流動起來,但那份曖昧的壓迫感卻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皮膚上。

    她的臉頰滾燙,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,根本不敢去看齊幽染的眼睛。然而比這更讓她感到羞恥和困擾的,是身體傳來的異樣感覺。一股陌生的、潮濕的暖流正從她腿心處悄然蔓延開來,那感覺如此清晰,讓她渾身僵硬,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難言的燥熱。

    蘇黎思從未經歷過這樣的感覺。她是高高在上的吏部尚書千金,從小被教導要端莊持重,身體的反應對她而言是陌生的、失控的,更是醜陋的。她下意識地並緊了雙腿,彷彿這樣就能阻止那股羞人的潮意,但那種溫熱黏膩的觸感卻變得更加明顯,讓她幾乎想在地上找個洞鑽進去。

    齊幽染看著她這副手足無措的樣子,臉上的笑意更深了,但眼神卻恢復了一片溫吞的平靜。他沒有追擊,也沒有再說任何調侃的話語,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皺的袖口,彷彿剛才那場激烈的肢體接觸只是為了拂去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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