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做局
5.做局
“一切都水到渠成,像是被特意写好的剧本” 在日渐亲密的相处里,我发现我对问遥越来越痴迷了。她会耐心地教我不擅长的物理,有时候也会露出别人没见过的温情。 真幸运,我见过,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。 “听说了吗,15班有个女生好像喜欢问遥” 我低着头写题,听见了后桌的讨论声。 我怔愣地抬起头,背微微靠后,想听得真切。 “我见过那个女生,挺娇小可爱的” “对啊,听说她上次还代表学校拿了市里英语竞赛的一等奖” “她怎么会是同性恋啊,真有点接受不了” “你不知道她吗?她谈过很多男生,基本上无缝衔接” “……” 我看向旁边,问遥出去了,右边位置是空的,直到快上课的预备铃响了,问遥才出现在门口。 我的目光下意识锁定在她身上,接着,看到了她小臂上攀着的另一只白嫩的手。 我的视线缓缓向上,果然看到了那个女孩,她的长相很甜美,大眼睛,白皙皮肤。 此刻她和问遥站在一起,“般配”这一个词竟然从我的脑海里蹦了出来。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,自卑、嫉妒两种双重的情绪烧得快要崩溃。 上课铃终于打响了,问遥动了动,那女生又拉着和她耳语了几句,羞涩地捂住脸,然后快步走开了。 我清楚地看见问遥的眼睛弯了起来,为什么要对她笑? 问遥走了过来,我装作没看见,慌忙低下头埋进题里,久到那些文字在我眼中扭曲变形,也看不进去。 整个上午,我思绪都在溃散,课也听不进去,只是木讷地仰着头看着黑板,时间一点点流走。 问遥似乎没有被影响,照常记笔记,听课,下课出去,上课铃打响后再回来。 她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,她通常下课不是在枕着手臂小憩,就是在写题,或者和我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。 直到放学,问遥终于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,她单肩背着包的样子依然那么好看,发尾在余晖中泛着柔软的金色。 她扭过头,有些歉意地和我说,“抱歉,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” 我张了张嘴,又想说什么,可又闭上了,只是落寞地点了点头。 我起身收拾书包,走廊上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突然混入了另一个轻快的步伐。 窗户开着,风把她们的对话零碎地送进来。 “问遥,周末要不要……” “听你的……” 手指拽着书包渐渐发白,那些压抑的情绪横冲直撞,痛意已经漫延到我的心脏,开始一抽一抽的疼。 凭什么…… 校门口,熙熙攘攘的人群,那女孩目送问遥进了私家车后,站在路边整理着刘海。 她的余光扫到了我,她很难不注意到我,因为我已经在后面跟了一路了。 她转身直视我,羞涩未褪,眼里充满困惑。 “你……”我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,一阵风吹来,撩起了她的发尾,我看见了她胸口的胸针,和问遥今天把玩的是同款。 我想说些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。 女孩疑惑地看了我一眼,骂了一句“神经病”,就快步离开了。 我愣了愣,转身看到玻璃映出我的样子,长发盖住了一侧脸,此刻全眼通红,眼下还有乌青,显得阴郁恐怖。 我已经失眠了好几晚了,每闭上眼,就是问遥和女孩亲密地站在一起。 无数只飞虫在我颅内横冲直撞,想要冲破囚笼。 我受不了了。 我想立刻找到问遥,表达我的爱意,哪怕她会对我爱感到恶心,从此厌恶我,远离我。 于是,我拿出手机,“问遥,明天有时间吗?” 对面回复地很快,“怎么了?” “能出来吗?” “好” 一切水到渠成。 我的手再看到那个“好”字起,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抖了,心跳要冲破那层皮肤。 回到家,那个男人也回来了。他似乎心情格外好,喝的也不是劣质酒了,倒像是个牌子货。 他见我,也不像是见到垃圾了,他反常地温和,亲昵地喊我“言言”,这个称呼只存在于我八岁之前。 有时候贫穷真的会改变一个人。 八年前,我家还算的上有钱,男人跟着别人创业赚了点钱,家里又有个大房子,养了条杜宾犬。 我现在还记得那条狗,死在我面前的样子,是男人一刀一刀砍死的。 我的家突然间分崩离析,不断有人从家里进出,搬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。 后来才知道,那个经常给我带糖果的叔叔卷钱跑路了,追债的人只能找我爸要。 我们家从小洋楼转到破旧的蚂蚁窝,从此男人一蹶不振,母亲不停地咒骂他,“没用的东西” 她天天以泪洗面,哀怨上天的不公,可又无可奈何,打着劳累的工每天还要回家面对满地狼籍。 男人染上了酒瘾、赌瘾。对家里的事从此不在过问,不是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开始破口大骂,就是被赌场赶出来,骂骂咧咧地找小姐。 我看见,母亲越来越消瘦的背影,我明白她总有一天会走的。 …… 我蜷缩着手指,冷漠地看向男人,如果换作之前我这样的眼神,他会不由分说地踹我一脚,然后拉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,就算鲜血淋淋也不会停手。 但现在,他浑身散发着酒味,如沐春风般和我说,“爸爸终于熬出头了” “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”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,点了点头,装作乖顺的样子。 呵,好日子?你一个连初中没念完的文盲吗? 我掩下眼底的嫌弃,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男人,他接过来,笑着夸我“懂事”。 我适时开口,“学校要交学费了” 他的心情确实好,这次没有骂骂咧咧地吼着让我出去卖赚钱交学费。 他醉醺醺地站起身,悠悠走向卧室,从床底大方地掏出一沓钱,递给我,说,“真的要熬出头了” 哈哈哈哈哈哈哈…… 想什么呢?到时候被追债的人砍死了不要连累我,我心里阴沉着想着,表面依旧是乖巧温顺的神态。 在闹铃响之前,我已经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看了整夜。 整夜的失眠,兴奋、焦虑又恐惧……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要做什么。 我在日记上郑重地写下“表白”,一笔一划都十分珍重,又被描了一遍又一遍,就像是为我长达一年的暗恋一样执着。 我简直要疯了,我只给了自己两个选择: 一,被拒绝后拉着那个女生一起跳楼。 二,问遥接受我,我依然肮脏地活着,爱着她。 对,这就是我,下贱、卑微、不自量力。 可这多公平啊,无论哪个结局,都配得上我这样肮脏的灵魂。 晨光渗进来时,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,镜中人眼底布满血丝。 我会用这样一张乖巧的脸对问遥说:“我爱你” 在此之前,我看了一眼时间,上午6:30,穿上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,就准备去便利店兼职了。 来到店里,机械地套上便利店制服,收银台前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,扫码、装袋、找零。 蓝白的帽沿压在我头上,口罩遮住半张脸。 便利店的自动门“叮咚”一声滑开,冷风卷着晨雾扑进来。 她站在货架前,“要这个”,指着一盒薄荷烟,腕骨在袖口若隐若现。 “抱歉,店里的烟不卖给未成年”我垂眼说出了这句话,手指在扫码器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。 玻璃柜台反射出她突然僵住的指尖,那盒薄荷烟正停在她食指与中指之间。 她忽然笑了,左脸颊挤出个小酒窝:“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未成年的?” 她盯着我的脸,涂着裸色的指甲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玻璃柜台。 清晨的客人不多,我们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对峙。 我怎么不认识你?边语嫣,上次带头堵我的富家大小姐。 我敛下情绪,只是轻声说“我之前见过您穿校服进来……” 接着,我慌忙歉意地说,“真是抱歉,这是店里的规定”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闪红点的摄像头,她也顺着我的动作扫了一眼。 玻璃柜台倒映出她骤然阴沉的表情,她摩擦着指腹,又很快恢复了甜美的笑容,“这样啊……” 她的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,我开始有些慌了,总觉得她能透着口罩看见我现在的紧张。 好在她只是看了一会,就离开了,我松了一口气。 下午三点阳光如粘腻的蜂蜜,停留在身上都嫌恶心。 换班时间到,我拿到了今天的工资。 拐进花店买了一束花,都说表白女生需要一束花,我想,问遥也是。 可当我抱着那束满天星和百合的扎束站在拐角时,突然觉得这场景荒谬至极。 问遥站在那里,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的很低,白色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优越的肩线,黑色牛仔裤将她的腿长显现出来。 明明是最普通的穿搭,只是被她穿上就像施了魔法,让我移不开眼。 我攥着花束的手指突然没了力气。 她随意倚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,就像那些青春电影里永远够不着的女主角。 问遥微微蹙着眉,她的碎发被风撩起,只要她抬头就能看见我,她动了,很快就要抬起头了…… 我想上前,那个女生又过来了。 她在马路对面热情地和问遥打招呼,问遥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了。 我拽紧了那束可笑的花,它在我手里逐渐被摧残,掉落了片片花瓣。 “正常的女生可不会监视别人”那声音轻飘飘地在身后落下,给予我心头重重一击。 我转身,僵在原地,边语嫣露出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,她的唇角弯着,直勾勾地看向我。 我张了张嘴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 她怎么会在这里? 她歪了歪头,目光落在我紧攥着的手,一个看透一切的眼神。 “还是说……你其实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正常人?”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,吹散了花束里几根细小的白絮,飘在空中。 “关你什么事?”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细弱。 明明想说得更狠一点,可话到嘴边却自动矮了半截,连尾音都颤巍巍。 边语嫣挑了挑眉,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。 她向前迈了一步,我立刻后退,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。 “就这点胆量,也敢跟踪?” “凭什么说我跟踪?”声音终于撕开懦弱的表皮,露出里面尖锐的颤抖,“明明是我先约的问遥……” “是吗?” 她饶有兴趣地看向我:“你倒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。” 在贫民窟巷子长大,遭受长年暴力,真正懦弱的早就被棍子和啤酒碎片打死了。 不能惹怒她,边语嫣玩死我和碾死一只蚂蚁没区别。 意识到这点,我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,脊背条件反射般绷紧。 “对不起……”我哽咽着,“我只是太喜欢她了”眼泪立刻砸在包装上,我蹲了下去,肩膀止不住地颤抖。 边语嫣的皮鞋就停在我眼前,锃亮的皮面映出我狼狈的脸。 真可悲啊,刚才还像条疯狗,现在又变回摇尾乞怜的废物。 我仰头看她,眼泪流进嘴角。 她的眼神忽然凝滞了一瞬,变得复杂,又是那副悲悯和讥讽。 她细致地看向我,我感觉浑身起了寒颤,她的眼神扫过我每一寸裸露的皮肤。 我的脚已经要蹲得支撑不住了,却仍然要装作懦弱的样子,像条对她可怜巴巴乞讨的狗。 边语嫣俯身勾住了我的下巴,强硬地拉进了距离,我浑身僵硬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 这个距离能看清她虹膜里的琥珀色纹路,也能看清那里面映出的,我扭曲恐惧的脸。 她的瞳孔微微扩张,仿佛夜行动物在昏暗处锁定猎物时的生理反应。 旋即,她松开了桎梏,我立刻起身扶住了后面的墙壁,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。 那种眼神,像蛇信子舔过脊椎般粘腻冰冷,绝不该出现在同龄人的眼睛里。 我突然想起贫民窟后巷那些被开膛破肚的野猫…… 此刻她眼底闪烁的,就是那种经过精心驯化的残忍,是象牙塔里用金钱和权势豢养出的嗜血性。s i m i s h u w u . c O M 7